“白葫芦瓢”的秘密

2019-09-19 13:55:57 来源:健谭论
文/范建
 
  上世纪六十年代很多城里人家住平房。房前屋后大多有一小块空地,就当作自留地,在那上面种菜种瓜。我们院子里的黄志红家的自留地上,还搭起有遮阴用的瓜架子,攀爬着大小不一的顶花带刺的丝瓜和黄的发褐的葫芦。地上有菜、架上有瓜,形成了立体种植。
 
  每到放学,我们常到他家玩。志红的爸爸与众不同,颀长的身材,纤长的手指,常常拿着一个与人家不一样的葫芦瓢浇菜地。这个葫芦与他家瓜架子上长的葫芦除了颜色不一样,形状也不同。白不兹拉,也没有凸出的弯把。拿在手上显得不太方便。更让人奇怪的是,志红爸用这个白葫芦浇菜是在天冷上冻的时候,地里也没菜了,他浇个啥?
 
  有时,他看我盯着他的动作看,就笑嘻嘻地说:“来,你也试着浇浇看。”好奇的我,果真拿着这个白葫芦一瓢一瓢地浇起来。
 
  志红爸用白葫芦瓢舀水,浇完后,就放在屋外一个搭起的台子上,直到上冻,就又拿到房间里干燥的玻璃盒子里。那盒子里还有一闪一闪的蓝色小精灵发着微光。有一次,志红看到他爸的手和白葫芦反复多次浸到水里,冻得发红,就拿着板凳揪下一个老葫芦说:“爸,你用这个带把的葫芦比那个白葫芦瓢好,省得手也浸到水。”他爸摇摇头。一句“你不懂”噎得志红好心当成驴肝肺。
 
  志红爸是双肩挑,既是医学院解剖教研组的老师又是颅外科的医师,成天和手术以及死人打交道。尤其是有不少死因不明的患者还有那些各种来路的尸体,都送到他那里解剖。同学看惯了志红爸,并不感到他的这份工作可怕。相反,他的慈祥和颀长倒心生崇敬。有时,志红借要钥匙带我们一起到他爸爸那儿去,要完了钥匙赶上他爸解剖,就不走了。尽管他爸呵斥过但从未当真。每一次,隔着远远的阶梯看台,也都是默许而已。
 
  有天下午,我们在路上碰到一个拉二轮平板车上,一领芦席裹着一双裸露的污泥中出来的精瘦腿脚,摇摇晃晃地朝志红爸爸的解剖室走来。我们这才知道,是省文化厅副厅长江枫因为牵扯到著名表演艺术家严凤英的案子,跳进鱼花塘自杀了。
 
  我和志红几个人跟着一路小跑,到了解剖室,看押人员要求开膛破肚,看看肚子里有没有反革命纸条吞进肚里。说是严凤英肚里就藏着发报机。江枫包庇过,没准和严凤英一样,也藏着东西。志红爸苦笑着摇头。但造反派要你这么干,你不得不干。打开肚子一看,哪有什么东西,只有淤泥呛满了肺。
 
  眼前的尸体我们并不感到害怕,但刺鼻的福尔马林却使我们透不过气来。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还是我曾见过的一个人。那是一次在严凤英汇报演出前,江局长的开场白气定神闲、意气风发。可是,眼前的他再也没有那样的风光了。
 
  文革中枪毙现行反革命犯随意的很。五花大绑,插着标签,挂着打红叉的大牌子的现行反革命犯站在解放牌大卡车上游街示众后,便立即执行。那次行刑后,十六具尸体在解剖室楼前下,在空旷的青草地上一溜排开。每个人都用白布单盖上上下身,裸露出头颅和腿脚。我们好不容易混了进去。看到那正面的脸庞都还安祥,但侧着往脑后看,就是另一番情形,有的掀掉了头顶,有的揭掉了后脑勺,露着凝固的脑浆。或许这一次特殊,志红的爸爸坚持把我们轰了出去。显然这一次不是解剖,而是为了标本……
 
  在我的记忆中,志红爸从事与死人打交道的工作,并没有引起同学们的议论和闲话。那时,受的教育是革命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所以,同学间在玩笑时从不用这个揭短来取乐。
 
  可我一直搞不懂志红爸用白葫芦浇菜为什么与别人不一样。别人用它浇完水后,也就放下了,可他浇完后,总把这个打湿的水舀子冻干后拿到屋里,放到四面透明亮着蓝光的玻璃罩里。像这样的浇菜习惯志红爸保持了十年。我问过志红几次,他也搞不清。
 
  直到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志红的爸爸获得全国科技大会二等奖,白葫芦的秘密终被揭开。
 
  志红爸浇菜用的白葫芦瓢是人的颅骨。我一听吓了一跳。当时,志红爸干的是颅外科,为了修复颅骨缺损,颅骨回植在不同条件下的颅骨保存方法最为艰难。他就尝试着用低温冷藏和自然干燥室温的方法进行颅骨保存。当时的科研条件很原始,也不能做在明面上,他就想出了这种安全、简单又能遮人耳目的方法。用白葫芦浇菜是虚晃一枪,研究颅骨保存的门道是真心实意。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成功了可以拿出来,失败了就让它烂在肚里。这就免去了许多麻烦事。
 
  我当记者后一次曾和他开玩笑:“黄叔,要是您早一点说出来,或许就免去浇菜冻手之苦了。”只见他的脸立马晴转多云:“瞎说!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还不把我的脑壳撬开来,看里面有没有反革命的密电码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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